「孙一纬,有人找你!」
同学的叫喊让我从书本中抬起头。
一看到站在教室外的人,我愣住几秒。
我跟着她去到人迹罕至的校舍後方,阳光洒在她的短发上,清楚照出她脸上的苍白。
从几次在学校的无声对视与擦肩而过,到今天她亲自来找我,这种发展是我始料未及的。
「孙一纬,谢谢你肯跟我见面。」她的声音低低的,没什麽起伏,「我只是想来问你一件事,如果你不愿回答,也没有关系。」
我无法知晓自己脸上的表情,只能听着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,「嗯。」
「那个人……」她微微一顿,「现在还在你家吗?」
她的语气不带感情,彷佛只是念出课本上的一段句子。
我沉默片刻,「嗯。」
她点点头,「我知道了,谢谢你。」
过了半分钟,她轻轻抬起脸,原本平静的面容出现一丝变化。
「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麽面对你。」她轻咬下唇,「也许我说这些,你会觉得我是在替自己辩解,但是,我和我妈妈也是受害者。即使到现在,我们也没有比你好过,还是一样会痛苦。」
我默然不语,只是愣愣地看着她。
强作镇定地做了个深呼吸,她继续说:「如果你想狠狠骂我一顿,我会承受;你想要我跟你道歉,我也可以做到。你认为我厚脸皮也无所谓,但我希望你会愿意试着理解我们一点点,我和我妈妈是无辜的,我们也不想这样。不管是我家还是你家,都已经不再完整。那个人带给我跟你的伤害,是一样大的。」
良久,我才乾巴巴地问出一句:「你妈妈现在还好吗?」
她的眼眶瞬间红了,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「嗯,谢谢你的关心。」她压抑住不小心溢出的哽咽,「我知道你不会想见到我,所以我只来找你这一次。再见,还有对不起。」
「顾可钒!」在她转身离去时,我忍不住喊住她。
她回过头,神情已恢复先前的淡定,「我现在不姓『顾』,而是跟着我妈妈姓『翁』。对我来说,那个人已经跟我们没有关系了。」
说完,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转角。
深夜回到家里,那个男人在客厅与厨房之间忙进忙出。
他张罗了几碟小菜放在客厅桌上,热络地对我说:「一纬,我今天买了你喜欢吃的那家阳春面给你当宵夜。你妈妈她正在洗澡,等等也会过来吃,你先开动吧!」
我放下书包坐下,却迟迟没有动筷。
「不饿吗?还是你吃饱了?」他关心地问。
「你打算继续这样多久?」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「真的非要我妈有天开口叫你走,你才肯滚回去?」
男人静默了一会儿,讪讪地回:「一纬,我说过我一无所有,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。你妈妈现在需要有人照顾,所以我……」
「那都是你自己抛弃的吧?」我咬牙切齿,「毁了我家之後,现在你连自己的家也一并毁掉,这就是你的补偿?你除了继续伤害我,究竟还为其他因为你而痛苦的人做过什麽?凭什麽讲得像是你身不由己?你凭什麽留在我家当伪君子?你到底想要演给谁看?」
他眼底仍不见波动,语气平缓,「一纬,我知道我已经连补偿的资格都没有,我只是想在你妈妈还需要我的时候,继续在她身边协助她,直到她不再需要我为止。为了好好做到这一点,有些事情我只能放弃。其他无法弥补的亏欠,我等下辈子再偿还。」
听到这里,我拳头攥得死紧,几乎就要忍不住朝他脸上挥拳,此时妈妈却突然从浴室里唤他,让我胸中的熊熊怒火瞬间被浇熄,空落落一片。
他连忙赶去浴室,从他与妈妈的对话里可以得知,似乎是热水器的瓦斯用完了,於是他动作俐落地去到阳台更换新瓦斯,让妈妈得以继续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。
我呆呆坐在原处,一口面都没有吃。
隔日深夜的超商,柜台站着一张新面孔,不是原来的店员。
尽管不熟悉新店员的做事习惯,不过店内顾客不少,对我来说是种更有力的掩护,於是我一如既往地开始挑选下手的目标。
最後我站在泡面货架前,拿起一碗牛肉面。
稍微左右张望了下,确定没人注意,我便要将泡面放进书包……
「喂!」
我的心脏猛然一缩,全身几乎不能动弹,僵硬地回头望去,见到的竟是穿着便服的杨於葳。
她指着我手上的泡面嚷嚷:「不是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吃这牌子的牛肉面吗?你为什麽每次都忘记?一点也不用心。你要是再买这碗面给我,我真的会跟你分手喔!」
她到底在说什麽?
我呆若木鸡地看着杨於葳气鼓鼓地抢过我手上的泡面,塞回架上,接着在众目睽睽下把我拉出便利商店,引来其他客人的侧目与讪笑。
走出一段路後,她才放开我然後停下来,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,「孙一纬,你还好吗?吓傻啦?」
我恍若大梦初醒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「你怎麽会出现在那里?」
「我和同学来逛夜市呀,顺便去那间便利商店买点东西,谁知道会意外遇见你。」她笑了起来,「真是千钧一发耶,你差点就被逮个正着。你也太大意了,难道你没发现当你拿起泡面的时候,柜台的店员就已经在注意你了吗?」
我惊讶到说不出话来。
尽管因为店内顾客众多,我才少了点戒心,却也自认没有松懈到让人一眼就能察觉的程度。
倘若真如杨於葳所言,那麽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新店员从我一进到店里就留意我了,而过去我的所作所为,也早就被店家发现了。
如果杨於葳刚才没有及时阻止我,後果铁定不堪设想。
但是比起被她撞见的难堪,此刻她的反应却更令我疑惑。
「……你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?」
「其他话?」她先是歪了歪头,当她意会过来後,立刻摆摆手,「这没什麽啦,我以前也偷过东西呀。我小时候偷过同学的笔,还偷过邻居家贩售的糖果——」
「那不一样,我不是小学生,几个月前我就开始在那间便利商店行窃,是个累犯,甚至没有停手的打算。这样你也还是觉得没什麽?」
「所以,你不是希望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而是希望我开口关心你『为什要这麽做』?」她认真地望着我。
我一时语塞。
眼睛忽然间有些酸酸的。
「孙一纬,我不会说出去的。」杨於葳没有那麽问,只拍拍我的肩,「但是你欠了我很大的人情喔。」
「什麽?」
「我让你免於被送入警察局,闹得学校、家里人尽皆知,我不就等於是你的恩人吗?」
「所以呢?」我拧眉道。
「所以,今後我可以想叫你的时候就叫你,想跟你说话的时候就跟你说话,不必见到面却还要装作不认识,对不对?」
我一愣,完全不懂她的逻辑,「这就是你想要的?」
「当然!」
杨於葳笑得极为灿烂,「因为和你成为朋友,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。」